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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厅电话铃响了。小西妈顺手接了电话,刚刚“喂”了一声,就听背后女儿屋门开了,女儿穿着睡衣跑了出来连声问是谁的电话。是科里值班医生的电话,请教主任38床的用药问题。小西妈嘴对着电话回答问题,眼睛目送着女儿进屋,心里头为女儿难过。知道女儿盼谁的电话呢,几天来她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,老婆不辞而别,何建国为什么连个电话都没有?说实在话,就她本人来说,对何建国这个女婿无所谓——倒是小西爸对他的感情要深一些——她想他,仅仅是想女儿所想。放下电话后,小西爸从报纸上抬起头来:“建国为什么不来电话?”
小西妈不禁恼怒,很多事——比如何建国为什么不来电话,比如小西的习惯性流产——大家心里有数就可以了,为什么非得说破?解决不了问题,徒然增加烦恼!她板着脸说声“我又不是何建国我怎么知道”,进了卧室,留下小西爸一个人在客厅里继续看报。
次日,小西完全康复,到底是年轻。依妈妈的意思,让她再卧床休息一天,可是病好了她哪里还能躺得住?上午妈妈查房,妈妈一走她就下了床满屋溜达。爸爸买菜去了,弟弟关在自己房间里不知在干什么,青春期孤独症。溜达累了,看电视,看一圈,没意思,再回去睡觉。不用想着做饭刷碗等等等等的事情,全身心放松。
小西爸买菜回来了,父女二人默默择了会儿菜。小西开口了:“爸,您这一生中最大的遗憾是什么?”小西爸没回答,小西替他说,“你和我妈都忙,都太看重事业,所以,反而没能享受到普通人所能享受到的生活乐趣,是不是?”
“其实你妈这个人很优秀的……”
话音刚落,小西妈回来了。父女俩赶紧闭了嘴。小西妈敏感到了什么,说你们是不是在家里说我的坏话呢?小西笑说哪里,说爸爸说您很优秀。小西妈也笑说,你爸说我优秀,指的是在外面。又对小西爸说,我这辈子没有照顾好你,没有尽到一个做妻子的责任,倘有来生,一定弥补。话说得真挚诚恳,一时间,气氛颇有一些伤感。这时,门铃响了。一家四口都在家,谁会来?按他们家惯例,没有预约是不会有访客的。
是何建国。何建国身边是一个农村妇女——不用介绍就知道是农村妇女,簇新的红西服里套着个棉袄,那西服目测就知道是化纤质地——除了农村人谁会这样穿衣服?那妇女三十多岁,肤色较黑,但在如今这个审美多元的年代里,肤色黑已经不是缺点,她只须把衣服穿得正常一点,相貌就够得上中上水准。
何建国说这是他给顾家带来的保姆,姓夏。
何建国和保姆的意外降临给顾家带来了近乎喧腾的喜悦。小西妈问题多得不知先问哪个,结果问出的全是废话,比如:“什么时候回来的呀?”小西爸习惯性地去沏茶倒水,全想不到这二位此刻需要的不是茶水招待而是饭食果腹;小航则奔过去接包,接姐夫的包,接保姆的包,其实不用他接人家完全可以自己放下,他去接还得格外让人劳神谢他……总之,一家人都在忙,忙得都不在点儿上,但何建国却从中感受到了一个重要信息:这家人对他的到来是高兴的,欢迎的,使他欣慰如释重负,但仍是有些心神不宁,一边在扑面而来的热情的裹挟中笑着答着,一边在想:小西呢?
小西在妈妈去开门、叫了一声“建国”的那一瞬间,起身去了自己房间并关上了门。
小西爸最先从一家人的盲目热情中清醒过来,扭脸向女儿房间看去,发现刚才开着的房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。于是对女婿说:“小西在屋里。可能躺下了。病好了,还是有点虚。” 何建国接着这茬儿忙道:“那我看看她去。”就去了。
小西就站在房间门口,何建国一进来,她就扎进了他的怀里,与此同时,二人同时,说出了一声久藏于心的“对不起”。何建国一手用力搂着妻子,一手抚摩着她的头发补充说道:“是我对不起你!我不知道当时你在发烧!”
小西闻此抬起头来:“谁告诉你我发烧了?”
“咱爸呀。他给我打了个电话你不知道?”小西爸那天看出小西在等建国的电话后,当天夜里,悄悄给建国打了个电话。没告诉小西。告诉了不如不告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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