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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三 集
杨晓冬在西洼子昏迷了一天一夜，第二天晌午迷迷糊糊醒过来。听得院里有棋敲盘子的声音，撑起身子出去，是两人在院里对奕下棋。
周大伯是这院子的房东，苗先生是西洼子混官面儿的保长。韩家兄妹出去了不在，看样子杨晓冬的身份，已经被韩燕来说成了是北京来的亲戚。
苗先生还问长问短的，杨晓冬一时不知如何回答，倒是周大伯左遮右挡替晓冬回话。杨晓冬心里清楚，周大伯不仅是个明白人，并且也是一位同情地下党的正直人。
杨晓冬回房里躺下，听院子里周大伯还压着声音，向苗先生赊账借钱，只为了弄点肉好给杨晓冬补身子贴营养。素昧平生的穷苦人，不刨根不问底，便待自己似亲人一般，杨晓冬心里热乎乎地。
这一天里韩燕来和妹妹小燕子急坏了。穷人家生病无非就是冷敷凉水，杨晓冬一直不见清醒，燕来和妹妹商量分头想办法。赴高府那天晚上，韩燕来见过银环，并且对银环印象挺好，此时吩咐小燕去辅仁医院找银环，看能不能请银环到西下洼来替杨晓冬看病。
韩燕来则去蒲记药店，找自小一块儿长大的蒲小曼讨点西药。
夜入高府那天，韩燕来只是在后街接应，并不知道高府内发生的事情。此时银环肯定被特务盯梢，将她引来西下洼十分危险。韩燕来心系杨晓冬安危，空有革命热情却少革命经验。
小燕倒是个机灵孩子，长年在街上兜卖，特务汉奸三六九等一搭眼便能看出个八九不离十。到了辅仁医院，正发愁怎么找银环呢，先瞧出了内科走廊上的两个便衣特务。
盯了一天，银环一直在科室里正常上班，两个特务早饿坏了，又不敢走，正好拿小燕的油饼填肚子，还不给钱。小燕趁势闹起来，将护士站里的银环引出来。两名特务怕银环生疑，谎称是来看病的退到外面，小燕瞅个冷子将话悄悄跟银环说了，叮嘱自己在城南护城河边等银环，带他去看杨晓冬。
小燕子离去，银环亦喜亦忧。自从高府那天晚上，高自萍被治安军带走后，银环便知道有便衣一直跟着自己。小燕子带来了杨晓冬的消息，银环一则高兴和组织接上了头，二则担忧晓冬病重，偏自己又不能轻易去相见。
一直捱到下午，银环还是没有找到机会脱身。
韩燕来到浦记药房讨药倒是顺利。药房掌柜老蒲出去进货了，蒲小曼是和燕来一块儿长大的伙伴。小时候在一起玩，小曼挨欺负了总是燕来出头，彼此俩小无猜，长大了韩燕来倒觉生分起来。自己是个拉洋车的，小曼上了医科学校，成了整个穿着白大褂的干干净净的药剂师。心底里的那点情愫，硬是转成了大大咧咧的兄妹情，倒是小曼依然视燕来为亲人，毫无嫌弃芥蒂之心。
燕来不可能也不能够将杨晓冬的情况说清，只是吱吱唔唔地说自己一个拉洋车的兄弟受了伤，要些西药回去救急。
小曼半猜半琢磨地给燕来准备了一些药，并邀约等父亲进货回来燕来兄妹俩到药店来吃饭。
银环在辅仁医院犹豫再三，抑制不住要见杨晓冬的冲动，使她决定还是冒险脱身。借助同时当班的小叶，银环按排了个假象，使便衣特务误将小叶认作目标，自己从后院脱身。
杨晓冬的身体还是很虚，主要是连日劳累加枪伤感染高烧。韩燕来回来，喂晓冬吃了一大把西药，大致说了小燕正去找银环来看病，杨晓冬顿时急火攻心。
命韩燕来十万火急去招回小燕子，万万不能和银环接触，否则自己即刻离开西下洼。韩燕来不解，磨磨蹭蹭地不以为然。杨晓冬明白，敌人还没有确认银环是否地下党的原因，就是没有找到银环可疑的线索。此时带银环来西下洼，对自己对银环对韩家兄妹都是危险重重。
小燕子在护城河边等到后晌，等来行色匆匆的银环，俩人齐往西下洼而来。
杨晓冬踉踉跄跄执意立刻离开韩家，走到院子里不支之时，恰好小燕领着银环进门。扶入屋内，燕来兄妹避出去，晓冬当时就发起了脾气。银环连着解释自己已经甩了盯梢，杨晓冬依然脾气不减，银环委曲地哭起来。
怒气渐平。银环说实在是担心杨晓冬的伤，自己的生命不重要，如果担负重任的地下党新领导人，因为同志们怕受牵累危险，而不治殒命，对党的事业工作都是重大损失。银环这样说着的时候，同时让杨晓冬感受着那份埋藏在心里的久别的感情。
银环匆匆察看了晓冬的枪伤，伤口已感染，西下洼租屋没有治疗条件，最好是到医院才能彻底消炎。
杨晓冬询问了高自萍的情况，得知其已被捕，叮嘱银环千万小心。银环自然地担心高自萍的安危，杨晓冬分析他还不会遭毒手，现在敌人的目标是杨晓冬，假如高自萍回来，银环千万不能对其透露一丝有关地下党的消息。
银环必须立即赶回医院，临别依依不舍。杨晓冬安慰自己有燕来带回来的药，会慢慢好起来，今后银环不要来西下洼，有要事小燕会去联络接头。另外，利用和关敬陶夫妇的接触，找机会慢慢做感化工作。
三步一病的陶小桃又来到医院复检，问银环去哪儿了？本来小叶瞒得好好儿的，这一问漏了馅儿。两名特务揪着小叶问银环到哪儿去了，小叶说就在医院刚刚还看见。
两名特务整个科室都查遍了未见银环人影儿，小叶瞒不过了，只好说银环在给陶小桃做检查。两名特务吵嚷着要闯陶小桃的诊室，恰逢关敬陶过来接老婆，当场扇了两名特务大耳光。
特务不依不饶地非要闯进去，也不说为什么。关敬陶急了，说黑衣社真当治安军是好欺负的！
那边银环及时敢回，从器械室旁门进入诊室换好衣服。特务破门而入，银环拉下口罩，特务狐疑又无奈地退出。
关敬陶狠狠教训了两名特务，但没敢依着性子进一步把事儿闹大。黑衣社对银环如此敏感，关敬陶是明白人，立即适而可止不想惹祸上身。
关敬陶夫妇临走时吩咐，两日后本还要到医院来，改由治安军派车接大夫去司令部。
两名跟踪便衣换班回黑衣社，向蓝毛汇报白天在医院受关团长羞辱，本指着蓝毛会替手下撑腰，结果反遭一顿训斥。
虽未断定银环是否共党，但依黑衣社的往日习惯，凡是有嫌疑之人早已一概抓起来，拷打审一番便是。蓝毛也郁闷着呢！一切都是多田的吩咐，没有十成抓获地下党领导人的把握，不许轻举妄动。连高自萍被治安军带走了，多田也没有表示疑义，只说自己会亲自处理。
蓝毛决定，从明日起自己带人亲自监视辅仁医院。
入夜。省城外八里庄，关东地区派出来的交通员，行色匆匆敲开金环家门，交待了一项十万火急的任务。
夜。西下洼租屋，周大伯被兄妹两喊声惊醒。杨晓冬高烧逾重，虚汗大发陷入昏迷。周大伯仔细询问下，才知从蒲小曼处讨回来的，本来应该分三次吃的药，韩燕来喂晓冬一次都吃下了。
三人束手无策，杨晓冬拼着最后一点清醒，坚令不许去找银环。
看着杨晓冬痛苦的样子，几人苦苦捱着天明，好再想办法。
第 四 集
晨，接到通知的梁队长敲开金环家门，薄雾中武工队全体队员散落在四周。
两项紧急情况，第一，惊闻省城地下党遭破坏，杨晓冬下落不明。第二，关东地区地下党急报，今明两日鬼子有极为重要装备进入省城，八路正规军已严密控制沿途水陆要道，省城武工队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拦截鬼子装备进城。
同志亲人遇险，金环和梁队长分外焦急，可这节骨眼上还得先完成拦截任务。
简短布置之后，金环和梁队长一行乘着薄雾往省城而去。
清晨薄雾散尽的时候，大日本特高课特务多田，已从日本宪兵司令部里出来。和阿部旅团长简短的会面，使多田又是心烦又有几分兴奋。
多田来到省城已六个多月，名义上是顾问华北战区军事战略，实际上这位强硬的日本武士道保皇派，所肩负的使命是铲除共产党非武装势力，并且最终在精神和意志上使共产党人彻底臣服。
多田深知这是一项比正面战场更困难的工作，尤其是大日本皇军在正面战场岌岌可危的时候。
自从去年冬天已来，苏美英收拾了德意联军，正全力聚拢收拾日本军队，谁能抵挡这样的攻势？多田心里涌动着怒火，一股无力回天的武士道怒火。城中的地下党，城外的八路军越来越张狂，予以剿灭怕是痴人说梦了，当务之急要立即扭转颓势，而扭转颓势必须有非常规武器。阿部旅团长正是向他传达，这种武器今天上午将到达省城，并且由多田具体负责武器的复制和秘密投放。
这成了眼下多田最为关心的事情，为此多田甚至将城中地下党破获所取得的可喜进展暂时放到一边。
由于外线战场基本被八路军控制，更由于这种武器的特殊性，关东军本部决定用偷运的办法，夹藏在中国民间普通货物中。本部派了具体负责武器试制的龟山，与所夹带的中国货物同行秘密到达省城。这使多田觉得是一种耻辱，进入支那八年，战局的转变使皇军都不得小心谨慎地做起了地下工作。
西洼地，杨晓冬依然没有好转的迹象，韩燕来兄妹什么土办法都用了，束手无策。
日上三竿，等待进城的车马行人聚在四面城口。武工队员隐迹在人群中，梁队长的命令是，只要发现鬼子押运车辆，不惜一切代价行动予以摧毁。
日上三竿，蓝毛来找多田汇报近日捕办省城地下党的情况。同时汇报了高大成和省长吴赞东的冲突。原来准备放长线钩大鱼的高自萍，被治安军捕走。
多田原本授意留着高自萍，也是期望再捞条更大的鱼，即然出了岔子就算了。他更关心的是即将秘密到来的龟山和装备。有关缉捕地下党的事情，以及处理高大成和吴赞东的关系，多田不耐烦地全权交给蓝毛，反正黑衣社特务对这些也十分在行。蓝毛领命而去。
城门秩序并无异常，武工队还没有找到要截杀的目标。晌午之前，稍大一宗的货物，是蒲记药房采办的一车西药纱布和医疗器械，只有一位商人打扮的男人与蒲掌柜同行入城。
货物入城，径直行到蒲记药房，门口已有一小队日本宪兵等候。蒲小曼迎出来，发觉父亲面色异常。老蒲只说将货卸入后院，货主要清点自己的东西。
原来同行的商人便是龟山，一路上，老蒲已被控制。
日当正午。西洼地租屋，韩燕来和小燕兄妹觉得无论如何不能再听由杨晓冬烧下去了，俩人商议分头出门，韩燕来再去找小曼，想办法要一些退烧消炎药。小燕去辅仁医院，看能不能想办法让银环带着医药器械再来一趟。
韩燕来到药房的时候，药房门口如往常一样，老蒲和伙计在柜台上。韩燕来说是找小曼，老蒲说小曼在后院盘点进货，让燕来等一会儿。
辅仁医院，银环心里七上八下地经过院子往内科走，昨日西洼地一别，杨晓冬的身体让银环更是担心。心里存着事儿，打眼又看见走廊里院子零散站着便衣特务，蓝毛从院门口一辆洋车下来跟着往里走。银环加快脚步，转过弯猛然看见面色焦虑的小燕，没说话银环就知道肯定是杨晓冬伤势加重，不然小燕不会贸然再来。可银环不能说话，象没看见小燕一样径直过去。
小燕正着急呢，扭头看见便衣上来，便也没说话低头往外。
蓝毛领着两名特务与小燕擦身而过，没有惊动。那两名便衣正是昨日白吃小燕的俩人。
银环上了楼隔着窗子，眼睁睁看见便衣和蓝毛耳语了几句，一伙人转身尾随小燕子而去。
应接龟山的鬼子通知多田货物已到，多田动身往蒲记药房。
小燕从医院而来，便撒腿飞奔往西洼地。
特务叫了几辆洋车，跟随懵懂无知的小燕往西洼地方向而去，蓝毛在后面通知黑衣社倾巢而出。
蒲记药房后院仓库，龟山夹带的东西是一只不大的药箱。打开来是一瓶与普通蒸馏水注毫无二致的药水瓶，以及一本厚厚的数据公式记录手册和简单的医学器械。仔细察看过后，龟山无所事事了，几名警戒的日本兵留在院子里，龟山打量起蒲小曼。小曼察觉到了不怀好意，说，没什么事我就到前面去了，龟山一把拖住小曼开始动手动脚。
院子里的日本兵听得仓库里的动静，只是捂嘴嬉笑并不干涉。
韩燕来在前面久等小曼不见，径自进去，被两名日本兵横枪推出来。燕来隐隐听到了里面小曼的哭喊。蒲记药局后院怎么会有日本兵？何况还有小曼的哭喊？燕来急了，却不动声色退出来，拉起洋车绕到药房后巷，用洋车垫脚上屋顶。避开院子的里的日本兵，从仓库后窗翻将进去。
一个男人嘴里咕噜着日本话，正把小曼往地上按。韩燕来二话不说便动上了手，龟山头破血流滚到一边。燕来随手抄起一只药瓶，龟山从衣襟里摸出把王八盒子，枪口对准了韩燕来，双眼却惊恐地瞅着那只药瓶，愣是没搂火。就这一愣神的工夫，韩燕来大脚丫子狠狠踹到龟山脑袋上。
龟山软倒没声儿了，可残局怎么收拾？外面就是日本兵，柜上还有老父亲。小曼总不和韩燕来跑了呀？
韩燕来莽撞啥都敢干，干完不知如何收拾。小曼一向冷静细心，要说在杨晓冬来之前，这省城里还有谁可以让韩燕来垂首听命的，也只有蒲小曼了。
短暂合计，韩燕来带上龟山药箱里那本记录簿，依然从后窗翻出。估计人差不多走远了，蒲小曼将仓库里的药剂液体瓶弄得一团乱。奔出仓库作惊慌状，叫院子里的日本兵。
夹带在货物中带进来的那瓶液体，混入仓库内大批的液体药剂。
多田到达蒲记药房的时候，小曼和老蒲以及药房伙计都已被囚押起来，整个药房前前后后清一色的日本兵。多田听到的情况是八路地下党突袭了药房。
入后院，龟山惊得话都说不清了。多田问龟山带来的东西呢？龟山说，全部配方和复制工艺记录，以及一份样品悉数被八路掳走。
多田阴着脸半晌，拔枪毙了龟山。蒲小曼被特务带走。
此等变故，使多田猝不及防。龟山带来的东西非同小可，是关东军本部长期研制成的细菌病毒，本指望在省城建立基地，秘密大批复制投入华北战场，以阻止八路军不久即将来临的强大攻势。
龟山刚到省城便受袭，全部复制工艺和样品被掳，这一切在多田脑中迅速与两天前入城的地下党新领导人联系起来。原来新领导人入城的任务，根本就是阻止病毒武器的复制。眼下东西在地下党手中，首当其冲是不能流失出城，其次是想尽一切办法拿回复制配方。
蓝毛的缉捕行动不能任其进行下去，新来的地下党领导人不简单。从此刻开始多田必须亲自与其打交道。
大约下午三点，杨晓冬居然扛过高烧，胡乱吃下的那些药多少起了作用。他迷迷糊糊醒来，院子里静得出奇，小燕和韩燕来一个都不在。踉跄到院子里，喝了几口凉水。房东周大伯说，韩家兄妹又到医院找人替你看病去了。杨晓冬努力使自己头脑清醒，再次觉得周围安静得不太平。
惊魂未定的韩燕来，从蒲记药房后墙翻出，拖着洋车一通狂奔到西洼地，才记起给杨晓冬要的降烧消炎药一样也没拿。快到西洼地租屋不远的地方，听见小燕呜呜地哭，以蓝毛为首的特务在逼问小燕，大批特务已将西洼地包围，挨家挨户搜查抓人。
韩燕来汗毛都竖起来了，意识到是小燕不慎将特务引来。
小燕往回走了一半的时候，发现特务跟踪不走了，在路边坐下来，但是已离西下洼不远。特务上来连吓带唬，小燕索性哭起来，什么名堂也问不出，蓝毛穷凶极恶起来，将西洼地保长苗先生唤来，挨家挨户叫户主点名查人。
跟着特务忐忑地回到院里，韩燕来攥着拳头随时准备拼命。不大的院子一会就搜完，除了周大伯，就只有韩家兄妹。
苗先生和周大伯一则怕连累自己，二则替韩家兄妹遮掩，坚称自家从未有过外人。黑衣社特务一无所获，蓝毛只得下令收队。韩燕来的洋车停在小巷口，从龟山那儿带出来的病毒工艺就在车座里，特务们从洋车边经过离去。
这会儿的韩燕来早已忘记带出来的记录薄，杨晓冬不见了，这是天大的事！
杨晓冬从周大伯处得知小燕竟然又去医院找银环来替自己看病，当即强打精神离开了西洼地。想来想去，偌大的省城一时也没有个妥当的藏身之处，倒是最险处有可能最安全。抢在特务封锁西下洼之前，杨晓冬拦了辆洋车混出去，到医院装作看病之人，打听到护士宿舍，藏到暗处等候银环回来。
傍晚的斜阳高到城头的时候，四口城门关闭。
一无所获的武工队无功收队，金环和梁队长商议，待天明进城打探情况。
傍晚的斜阳将落寞的银环一路送回宿舍，两名便衣特务又回到医院临视。
特务们在院子里站住。银环上楼过走廊，来到自己房前掏出钥匙，门边水房里闪出虚弱的杨晓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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